地狱天堂皆为心造：精神的牢笼——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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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被爱与自尊的需要，都有自我实现的精神追求。我们总是努力实现存在价值的最大化，希冀在短短的尘世生涯中做一番事业，有所成就和建树。生活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得到别人的肯定和赞赏是一种非常大的驱动力；如果通过奋斗获得成功，我们就会备感骄傲自豪，觉得没有白来世上一遭。可是，若由于种种条件或原因，并未实现自己的抱负，存在的意义缺失，那么面对世界的压力、他人的鄙夷，我们很容易萌生一种叫做“自恋”的心理，作为精神的补偿。当人的自我价值得不到正当实现，生命力被限制在狭小范围内，在意识理性的错误引导下，人就会为自己套上一副自恋的枷锁。

自恋在人类社会中极为普遍和常见。自恋并不都是坏的，它在人性中的存在，有着一定的必然性与合理性。自恋使人把自己看得比较重要，自恋使人注意保持良好的外部形象，为了面子不做坏事，为了得到别人的赞赏而努力奋斗。几乎人人都有程度不等的自恋，不论对个人或社会，自恋都有重要的生物学功能。但是，自恋过头会带来许多问题，诸如狂妄自大、傲慢自负、自卑自贱、自虐自厌、轻蔑侮辱、排斥嫉妒等，这些心理现象都与自恋有关。它还使人变得癫狂、封闭、虚伪，乃至演变成严重的神经症。在现实的社会历史领域，等级制度、种族歧视、阶级剥削、民族压迫等，都离不开自恋的从中作祟，都掺杂了自恋的伪饰作用。自恋，或许是人类最易染上的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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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恋的概念与症状

    日常生活中我们也许都见识过这样的人：他骄傲狂妄，非常的自我中心，自以为是，以致难以和别人沟通相处，要么习惯于被奉承，要么不得不忍受孤独。如此的性格，展现了一幅典型的自恋者形象。由于他给人的印象仿佛是经常性的自我赞美，自我欣赏，只关注自己而很少去爱别人，我们便称之为“自恋”。早在人类文明的开端，自恋已在古希腊神话里得到象征性的体现。那耳喀索斯，一位美丽的少年，不接受厄科女神的钟情，很冷酷的拒绝了她，令厄科带着破碎的心死去。最古老、最受尊敬的女神之一涅墨西斯，惩罚了那耳喀索斯，使他迷恋上自己在湖水中的倒影，他在自我赞美中落入湖中死去。这个希腊神话十分清楚的表明：不爱别人则会遭到自恋的袭击或报复，在极端形式上，以自我的毁灭而告终。
    自恋，原是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和《自我与本我》中所用的术语，指一种孤傲的专注于自我的病态表现。一个人将本来应该投向外部事物的力比多或性能量完全倾注于自己身上，沉浸在关于自我的幻想当中而丧失了现实感，因此无法与别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弗洛姆在弗洛伊德研究的基础上，更深入更全面并有所矫正的阐释了自恋的起源与发展，第一次详细讨论了个体自恋向群体自恋的转化，从而使自恋成为精神分析理论中一个极其引人瞩目的发现。
    最常见的自恋例证是：大多数人都喜欢或习惯自己的身体，对别人的身体或贴身物品有一种近乎生理上的厌恶。这种觉得外界或别人的东西脏，自己的才干净的潜意识，其实大多并非出于卫生方面的考虑，而是自恋态度的一种反映。自恋心理使人总是高估本人及本人之物，自大自负，对他人却抱以排斥或蔑视。严重自恋者最重要的特征是对外部世界缺乏兴趣，而极端关注自身。大自然本赋予人无比广泛、深厚的兴趣，使人喜欢接触新事物，爱好探奇冒险；乐意与人交往、交流，喜欢投入到各种社会文化活动之中，从中感到极大快乐。而自恋者却好象与之相反。他似乎仅对自身感兴趣，即使注意到其他事物，也只因它与“我”有关联。由于他过分重视自己在世界及人们中间的地位，所以必然围绕个人的荣辱得失问题形成情结，不自大则自卑。自恋者通常把“我”看得非常重要，在极端的例子里甚至把自己当作宇宙的中心，一切全为了“我”才存在。他渴求尊敬与赞美，常常贬低他者，寻求自我感觉良好的心理体验。若现实满足不了这要求，便会借助于幻想的补偿。始终维护自我形象的高大完美并不容易，他往往不得不陷入精神的孤立，以自欺欺人的方式，逃避外界可能的打击。自恋者最难以忍受各式各样的批评，一旦有被轻视的感觉，则会掀起巨大的愤怒情绪，产生改变现实、强迫别人使符合主观愿望的强烈冲动。如果做不到，他将无比沮丧，忧郁乃至绝望。为免除这样的下场，有人靠增加幻想来抵抗现实之威胁，因此走向绝对自恋的精神病状态，完全沉入虚妄的主观世界。
    人人都有对成就的渴望及自我实现的需要，但满足的方式不当就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弗洛姆区分了自恋的两种形式：良性自恋是通过个人的努力和奋斗，在事业工作中取得成就，从而赢得荣耀与赞赏；恶性自恋却是不去生产创造，仅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凭先天的或已有的成绩骄人。前者能使人投身于外部事物，在工作中自我检查；后者却令人与现实分离，在骄傲中不去作任何努力。不过，即便良性自恋亦可能存在如下问题：自恋者不是通过检查反省认清现实，而是通过改变现实使符合主观妄想。恶性自恋更产生了一种沾沾自喜、自我满足的态度，自我封闭，不思进取。
在与外界的关系中，自恋者的突出标志是自我标准和自我关注：他们把关注的焦点投射到狭隘的自我身上，并且用自己认定的固定不变的标准来要求周围的人和事。当周围的人和事符合他的的主观标准时，他们就表现出高兴或满足；而当周围的人或事不符合他们主观标准时，他们就表现出抑制、愤怒、焦虑等不良情绪状态。自恋不仅会阻挠人格的健康发展，而且还被一些心理治疗专家认定为一切心理疾病的总根源。美国当代最有影响的心理治疗大师斯科特.派克认为，漫无节制的自恋是心理与心灵疾病的主要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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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恋的心理起因

    人的自恋心理到底是什么原因所导致的呢？对这个问题，学术界众说纷纭。就日常行为的观察，自恋的产生明显跟人自尊心的受挫有关，跟对虚荣的贪欲有关。自恋之根源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虚荣的需求。所谓虚荣，实际上是种感到自己在别人眼中优越、美好时的快感，许多人过分贪著这一快感，喜欢靠幻想来满足它获得它，形成固定的心理发生模式，因此导致了自恋。关注自身并非就是自恋的表现，关键是看有无对虚荣的强烈贪欲，以及能否用客观的审视态度看待自己，有无涌现自大或自卑的非理性情感。患者要么自我满足、自以为是，要么因自我形象的不佳而抑郁自虐；但都是只关心自己，产生了精神的封闭与孤立，才构成自恋。
    在现实生活中，如果一个人受到了别人的欺负和侮辱，自尊心遭到严重伤害，却又限于能力无法改变局面，难于忍受又不得不忍受，就容易把自己想象成厉害人物，在幻想中战胜困难，打倒对方，挽回面子，赢得称赞和羡慕。一旦形成习惯，天天这样幻想，在幻想中沉醉不可自拔，就跌进了自恋的泥潭。阿Q的精神胜利法即出于此。《阿Q正传》之所以深刻，极大程度上是因它尖锐揭示了当时国人的普遍自恋。
    当人被轻视又无能为力时最容易产生自恋幻想，当人看到偶像被狂热追逐时最容易产生艳羡之情。一个人在现实中缺少关爱，得不到别人的肯定，就倾向于从自恋幻想中得到满足，就会不停的告诉自己“我最棒”、“我比别人强”，以增添信心和力量。骄傲的外表下，其实掩藏着一颗脆弱的心。自大一旦受挫，很容易转化为自卑，转化为惶恐不安和沮丧抑郁。反之，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是不太需要经常性的自我肯定和赞扬的，真正拥有自信的人是不会轻易被外在评价所左右的。一个对世界对别人有着充足的爱的人不会太多的想着自己，而是更多的想着他人，专注于所投入的事业，一心为实现理想而努力奋斗。对荣誉和赞美的欲求，其实表达了一个人未能满足的获得尊重和关爱的需要。所以可以看出，自恋实质上是膨胀的自尊心受挫后的内在补偿反应，是缺乏真正的自爱的结果。在很多时候，自恋心理是被逼出的，即面对恶劣的现实条件，人自尊自强的正当要求得不到实现，只好以自恋来满足被压抑的内心欲望。
    自恋是缺乏自爱的结果。爱，本质上众生一体，不分彼此的。你爱的人当然也要包括自己——尤其是自己对自己负有最大的责任，爱可以、也应当从自爱开始。自爱是清醒的看清自我及所处现实，估量自己发展的可能性，为自我的成长而奋斗，面对他人的非议与外界的打击仍不屈从，坚持人格的平等和尊严，不把自我当作工具和奴隶。而自恋，是把自己虚构塑造的自我形象当成真正的自我，一切为了这个自我形象，无视内在的呼声和现实的真实，甚至为维护假面而强迫他人，虐待自己。可用佛教中的“我相”来比拟。
自我关注是否病态，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他的关注是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关注的是真实的状况还是虚假的自我形象。自恋不是自尊自强。我们不能把二者等同，否则或会以自尊自强的名义坚执自恋，或会以否定自恋的名义打击人的自尊。自尊是肯定自己有着与他人一样的价值和尊严，自强是通过努力取得成就来博得别人格外的尊重，获得超出一般人的敬佩与称赞。二者都没有脱离现实。而自恋，本质上是个人的一种幻觉，沉溺于幻想以致看不清现实，甚至不去接触现实而用幻想来替代。自恋与自尊自强最大的不同还在于，自恋者在抬高自己的同时更贬低他人，总是想方设法证明别人的卑劣，所以我看不起别人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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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恋的病理性危害

    “自恋爱慕的最危险的后果是理性判断的扭曲。”(1)自恋爱慕的对象被认为是有价值的（好的、漂亮的、聪明的等等），但这些不是建立在客观的理性的判断基础之上，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我”或“我的”。“相应的，自恋者对于那些非‘他’或非他的东西的判断也就存有偏见。这个外来的（‘非我’）世界就变成低等的、危险的、非道德的。”(2)自恋者总是倾向于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合理的，真理在自己手中，对他人及其意见抱以轻蔑的态度。他很难承认自己的错误，哪怕事情已变得很明显，他仍会千方百计的遮盖掩饰。如果自恋者是一位官僚，为了维护脸面，既使他做出了错误的决策，也不愿更改，只要求执行。为了维护自己的正确性，他有意无意的歪曲事实真相，不惜撒谎欺骗，有时竟至于毁灭那些不听从于他、否定其权威的人。
    任何有损其自恋的批评都会使自恋狂强烈愤慨，自感受到侵犯或威胁，对伤了其面子的人抱以刻骨的仇恨和憎恶。一些自认高明的人物，妒贤嫉能，几乎无法接受不同的意见。特别是拥有巨大权势的自恋者，“这种人不得不竭力杀害所有的批评家，因为他们不能宽容对他们构成威胁的公正声音。”(3)由此可以看出，自恋与真理、与客观现实往往存在着严重冲突，因自以为是而拒绝真理、掩盖真相、压制不同观点是自恋心理的必然反应，是自恋者的普遍选择。
    自恋使人产生改变现实以满足自我虚荣的愿望，哪怕其欲望极不切实际、有害于群体。如果我是伟大的、优秀的、一贯正确的，那么别人就该听从于我，事情应当按我的设计去做。在新中国成立后的经济建设中，毛泽东的自恋使他在他本不懂的经济领域随便发号施令，结果大跃进造成巨大灾难；而受挫后他不但很少反省，面临诘难时更发动文化大革命，用亿万群众的顶礼膜拜来粉饰自我的权威，掩盖自己的错误，满足被尊崇的需要。现实里也有不少例子，某人行动的目的不在于做事本身，而在于证明自己确实比别人强大和优越，以适应自恋的心理。这种自私的愿望常常不顾公理与正义，产生程度不等的危害性。
而若自恋者并没有足够能力或地位，他采取的态度则是愤世嫉俗，与别人格格不入，生活在自个的幻想里。自恋使人逃避现实，使人不愿也不敢面对真实的存在状况，只喜欢独自享受意淫的快感，沉醉于臆想中的光荣伟大而不去作现实中的努力。这样做的结果，是他最终成为仅活在自我内心世界的精神病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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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恋与人格面具及阴影

    人由于自恋，在心中形成一个理想的自我形象，自觉不自觉地与之认同。如此一来，他总是顾虑到自己会带给他人的形象，总是竭力表现出“我应该怎么怎么样”的样子，一言一行便可能变得做作，失去本性的活泼自然。也就是说，他给自己戴上了一个“假面”，而此假面乃是他出于虚荣、讨取外在的赞赏而制造出来的。为了避免出现被别人轻视的情形，逃避现实的打击，自恋的人不得不逐渐陷入精神的自我孤立。他刻意做作，虚伪假装，蓄意与别人拉开相当的距离。他往往是孤独的，用高傲来伪装，有时给人一种神秘感，却难掩饰内在的脆弱。这即是我们常说的“为别人而活”的一种，它使人为了维持外在的形象而活得太累，越来越远离真诚纯洁，得不到真爱的关怀，时间长了不堪重负，人格分裂。对此文学中有一个比较常见的主题：打破假面的束缚，寻找失去的自我，实现真正的本性，反对虚伪与做作。   
    此处所说的“假面”实质上是荣格分析心理学中的人格面具之一种。人格面具一词源于古希腊舞台上演员用的面具，在荣格心理学里代表着我们的公共社会形象，是响应社会的要求所扮演的角色。人在面对外界时给自己戴上面具——也就是一个人面对其他人、面对社会时候给自己构筑应有的形象。这个面具对于人的心理来说，是表层的东西，而并不是我们真正的内心。自恋若导致自我与一种固定的人格面具的认同，就使活泼多变的内在本性强被抑压进一个僵硬凝固的模子，使个体的精神变得单一、机械、片面化（如有些长期掌权的官僚，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任何场合都官架十足）。这种面具与自我的混同，导致了意识对潜意识的压抑，是产生精神疾病的一个重要根源。
    由于自我长期认同于人格面具，阴影便随行而来。阴影表示内心的阴暗部分，是一个人内心所拒绝所认为罪恶的东西；由于自恋者营造了自我高大美好的外在形象，就会掩盖隐藏人性中他认为不能见人的一面，压抑生命力的原始冲动。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现象，是自恋者不可避免的矛盾和尴尬。因此自恋造成人格的分裂：意识与潜意识相互冲突，人格面具与阴影来回交战。人格面具对阴影的过分压抑导致人性的扭曲，一旦他面子扫地，自暴自弃，反可能促成阴影对人格的支配，使自恋者转而凶相毕露，欲望毫无约束地释放，变成极端恶劣的犯罪者。故自恋者平时所表现出的美好善良的外表有时只是一种欺人或自欺，实际他并未真正拥有优良的道德品质。
“面子”是中国人特有的词汇，它即是人的自恋形象与人格面具的牢固结合。“面子”在人群中的普遍性，“面子”观念的强大有力，表明了中国社会广泛存在的自恋心理。人们对面子的重视维护，反映了个人自尊的需要，也表现了自我对外在荣耀的欲求。从“面子”出发的计较考虑，与真正的道德反省在根本上不同。国人要么过分循规蹈矩，拘守礼节，要么不讲道德，无恶不作，这绝非偶然，它表现了畸形发展的人格面具与阴影的交替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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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恋与精神能量

    弗洛伊德本人认为，自恋是他的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在分析精神分裂病者为何似乎与对象没有精神能量的联系（不论在事实中还是在幻想中）时，弗洛伊德的解释是：“离开外部世界的力比多必定指向自我，并因此产生一种可称之为自恋的态度。”(4)“弗洛伊德假定，力比多最初完全贮存于自我中，仿佛在一个巨大的贮水池中，然后扩展至对象，但是力比多很容易离开对象而返回自我。”(5)根据这种假定，早期婴儿就处在完全的自恋状态，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才开始在范围和程度上增加他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而精神病的实质是“人将自己从与对象的力比多依恋中分离出来，并将力比多重新导向自我。”(6)但即使在正常的发展状况下，人的自恋内核依然是保留着的，不会彻底消失。弗洛姆赞同弗洛伊德的看法，同样认为新生儿与精神错乱者都处在自恋状态，不同的只是：对前者来说“作为真实的外部世界尚未出现”(7)；而对后者来说，“外部世界已经不是真实的”(8)。但明显的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新生儿与自恋者的本质区别。新生儿的精神发展才刚刚开始，其内在并无定型的意识内容和幻想；而精神病人却有着在后天已形成的思想及意识结构（哪怕已混乱破碎，成为片断），他把自己的幻想投射进现实世界而以假为真。也就是说，新生儿的意识可比作一个空荡荡的瓶子，能够顺利的容纳外在事物，接受现实；而自恋者的意识却已被他自己的东西塞满，瓶壁上被涂抹刻划得污垢斑驳，从里面很难清楚的看见外部世界。因此本文认为：由于早期婴儿并没有内在的“我”的意识，其精神状况与真正的自恋状态在本质上是根本不同的，有“我”或无“我”才应是区分自恋与否及其强度的标准。
    弗洛姆指出：“自恋是一种被动情欲，在许多个体身上表现出的剧烈程度只能与性的欲望和求生欲望相比。”(9)事实屡番证明，自恋的热情有时比后二者还更为强烈。这是因为，缺乏外在目标的精神能量几乎把全部价值都投向了自我，在内在编造了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他所有的希望和梦想，尊严和骄傲都系在上面。所以，对自恋者自恋的伤害等于是对他整个人格的伤害，他会感到自身的存在受到了严重威胁。自恋是缺乏生活的意义、缺少真正的爱的结果，作为二者的替代物，自恋的幻想与情感对他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至高无上的地位，这就说明了自恋热情何以会如此强烈。精神能量必然寻求出路，向外不得只好转而向内，靠幻想来支撑主观世界。为了证明自恋幻想的真实性，他可能会不惜一切。
    自恋是精神能量的禁锢。人的精神能量、生命力本来时时刻刻处在与外界不停的交流沟通之中，可以自由渗透世界万物。如我们的心灵能够欣赏领略大自然的美景，能够体验到他人的情感，能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在文学作品中化身为主人公，甚至变幻为山鸟鱼虫。而人格面具一旦定型并过分发展，人就会倾向于压抑自发性的表现，以一种机械的方式应付外界与他人，失去感应的灵动敏锐。自恋到一定程度以后，唯考虑与我有关的东西，对他人与世界漠不关心，只是感觉到自己，以致逐渐会失去与他人或别的事物沟通交流的能力。在这一点上，与孩子们的生命力呈现方式相比，显然是截然相反。自恋者围绕自我形象形成情结，自我的荣辱得失超过其他任何事情；而小孩子却还不懂什么叫“面子”，活得率真而自然。能克服自恋的人，正是保持了其自然本性的人，他没有被主观意识之牢宠所桎梏，生命力的流动如婴儿般并不受人格面具的局限束缚。由此也可见早期婴儿的“自恋”是不成立的，小孩子其实最易受外界人事物的吸引，精神能量有着无限的发展可能。
一个人的自恋与否并不能用社交关系的广泛程度来判断，个体精神能量运行方式的开放与封闭才是区分自恋的标准。自恋者可能被奉承者前呼后拥，但他与人却极少有内在联系和深刻交流，因此无法逃避精神的孤独。相反一个隐士或为革命理想而坐牢者，纵然在荒无人烟之地或监禁囚狱之中，他的灵魂并不寂寞，上帝与他同在，或与整个人类紧密交融。因此，陶渊明绝非自恋者，他的精神是开放性的，与大自然及普通人和谐相通；而后来才有一些自恋者自我标榜为陶渊明式的人物，以隐士的姿态逃避现实，掩盖自己的失败与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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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恋与意识、心灵

    对自恋分析考察后，我们可以进一步发展自恋概念，从中引发更有哲学深度的思考。自恋，是人受困于固有意识的狭小天地，被他的自我所捆绑束缚。自恋的本质，即是人用意识理性为自己编织制造了一个思想观念的牢笼，他就活在这牢笼内。精神的成长，是克服自恋的过程，是人不断突破意识局限、超越自我的过程。地狱本心造，只有看清意识所构造内容的虚妄性质，才能挣脱心灵的枷锁，使生命力得到解放。
    在马克思主义看来，我们全部的思想内容，都是意识对客观实在的能动反映。意识是人通过实践与外部世界相互作用的产物，必然有着主观性，有片面反映或歪曲事实真相的可能。虽然我们暂时还不明白世界的终极性质，但不管其为精神还是物质，都应当承认：存在决定意识，个人的主观意识相对于现实世界，只能是第二位的。若否认客观世界的真实性，实质上就是陷入了以个人的主观意识为绝对唯一的自恋状态，“唯我论”正是典型的自恋者的哲学。人必须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而不能强迫现实服从现成的教条，不能过早的给出定论，这才是唯物主义的真意所在。同样的，基督教哲学在个人之外树立了一位上帝，也有类似的意思。人不可把自我当作独一无二的最高存在，必须服膺真理，接受他人和现实，此乃自恋带给我们的哲学启示。
    每个人都有一个内在的自我形象，每个人的心灵也都包含一定的意识结构。人刚出生的时候还没有产生“我”的观念，意识结构是在现实生活中后天发展和形成。我们的意识结构都各有特点，与众不同，它包含了人的思想与情感模式等，决定了性格的多样性与复杂性，使人拥有独特的自我与个性。但是，所谓的自我是固定不变的吗？事实告诉我们：自我永远处在不断的变化当中，此一时彼一时都有某些不同。我们要看清自我的辩证本性，不应认同或守住自我的一种固定形象。人从小到大逐渐成长，意识结构总需要进一步的发展演变，我们由以建构的世界图景也因此需要作经常的改动与调整。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意识不能妄自尊大，自以为是，一直维护坚持旧有的心理模式。我们必须承认现有意识的局限，容受接纳潜意识的存在，追求精神的开放和自由。
自恋是一种意识自我压倒潜意识的心理现象。人固守于一种狭隘、片面的主观意识，缺少与外部世界的联系，缺少客观理性的态度。虽然几乎在任何时候，人都免不了把自我投射到外界，以己度人，但客观性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必须尊重科学崇尚真理，不能仅用自我设定的标准衡量外物。人的意识，归根到底是头脑的产物，不可避免谬误与片面性。如果我们执著于一己的意识，就可能把本来变动不居的世界图像凝固化，固步自封。因此对自恋的反对在哲学上有极为深广的意义：它是对精神枷锁的拒绝与摆脱，对意识理性之狭隘的否定与醒觉。在自恋状态下，人受种种内外条件的制约，把环境影响与社会塑造而形成的思想观念当作绝对的真知，把个体经验感知的片面的世界图像当成宇宙的全部，从而使精神局限于意识之牢笼。相比之下新生幼儿的心灵，准备着容纳万物，是具备无限可能性的“空”。“空”之状态，才是心灵的本体，心的本来面目。弗洛姆说得好：“只要人类能够废除其不可毁灭的自我之幻想，只要他能够丢弃他的所有贪欲对象，那么，他在那时就能向世界敞开，并与世界充分的联系在一起。”(10)无我才能找到真正的我，才能显明感觉真相，才能产生对客观实在的正确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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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恋与科学理性

    科学的态度是纠正自恋的有力武器。自恋的人把自我的欲望与幻想投射到外界，从而片面的反映存在，歪曲现实。一个自认高明的人往往不会承认他的观点居然是错误的，不少自恋者几乎是常说常有理，理性在他那里不过是用来证明自身高明正确的手段，他千方百计的狡辩以掩盖错误。而科学主张一切逻辑推理都要根植于经验事实，务须检验猜测与假设，清除主观臆想，以认识事物的本来面目。“科学方法要求客观性和现实性。它要求把世界看成本来那样的存在，而不被自己的欲望和恐惧所曲解。它要求在实在的事实面前的谦逊态度，并抛弃一切全知全能的希望。需要批判的思考、实验、证明和怀疑态度，这些都是科学努力的特征，它们常常正是限制自恋定向的思维方法。”(11)我们不应带着有色眼镜看世界，不应有先入之见，不应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有意识的选择符合个人需要的东西，却对事物的另一面视而不见。我们不能为了自恋的满足自欺与欺人，强迫现实及他人适合自己的意图，更不能把思想观念作为实现个人利益的工具，任意的更改和解释。
    科学理性的态度同时反对把真理绝对化，反对独断主义，提倡宽容和百家争鸣。自恋者为维护自我的正确与权威，常常排斥与己不一致的观点，甚至打击、迫害相反意见的人。如中世纪时教会满足于传统的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拒绝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监禁伽利略、烧死布鲁诺，除了政治利益的思量较虑，在极大程度上也出于自以为是、傲慢自大的自恋心理。用弗洛姆的话说，“这种对自己观点作过高估计而对所有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怀有仇恨的实质就是自恋。”(12)我们知道，真理是相对的，人类对事物的理解必然基于传统与偏见，所以不可坚执自我的正确，而应容纳异端的存在，宽容对待不同的观点，并根据实践的发展不断的修正、改变思想观念。
科学的探求还使我们把精神能量投向外部世界，把注意的目光转向现实事物，从而开辟了精神活动的新领域，把生命力引入超越狭隘意识自我的广阔天地。这也就有效摆脱了自恋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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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恋与兴趣爱好

    生命力从来都不会甘于寂寞，它总是寻求充分的表现，把自己与对象合为一体。生命力的具体表现形式，既与一个人的天赋有关，也受环境社会的制约，受文化教育的影响。在正常情况下，人是充满好奇心的，他生机勃勃的与外物相互交流沟通，投身于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中，发展出种类繁多的兴趣爱好。但在自恋状态，精神能量局限于狭小的范围，形成固定的运行模式，从而丧失对外部世界的兴趣，激不起对新事物的热情。
    教育是塑造生命力流向、精神能量运行方式的重要手段，教育者可以有意识的促使人的成长遵循一个既定的方向与模式。当精神能量在思想的驱使控制下朝着人所期望的目的流动，就很少会再去考虑其它的另外的可能性。如学生的精力都用于应试，用于死记硬背和机械练习，自然他的天赋与个性就难获表现的机会，几乎没有发展出兴趣爱好的可能，更谈不上有所创造和发明。他只会沿着规定好的机械的模式，产生符合外在期望的人格面具，却失去了内在的生命活力，难以涌出神奇的灵感，爆发天才的冲动。他的思想意识也只能因袭传统，难有不拘一格的创新，难以走出自恋的束缚。
师长的自恋使他总是把自己的想法与期望强加在子女身上，试图为孩子的成长设计道路规划目标。相应的，那些不甘于生命力的被遏制、有反叛精神的少年会以另一种自恋来包装自己，反抗外在的压抑。这时便出现了几种情况：要么师长胜利，受教育者变得循规蹈矩，接受了已有的社会标准和文化观念；要么师长失败，受教育者被阴影原型左右，未能发展出有效的人格面具，无法适应现实世界。至于那些坚持自己的兴趣爱好，历经磨难而能抓住机会发展自身的人，则会以奇人、怪才的面目傲立于尘世间，迫使群众承认其例外。因此我们亟需的，是摆脱自恋式的教育方法，珍视呵护学生的兴趣爱好，给学生以自由成长的空间。唯有帮助学生养成适当的人格面具而又不致压制戕害人的生命冲动，教育才能促使人的健康发展，培养出创新的能力、鲜明的个性，造就科技和文学艺术的生力军，推动社会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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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关自恋的伦理原则

诸多重要的伦理原则，都表明了对自恋的反对与克服，尤其是爱、平等和谦虚。
爱是一个崇高的字眼，真爱与自恋截然对立。爱把我之外的另一个人看得至少和我一样重要——如果不是更重要的话，并为了他付出心血。爱意味着对另一个人的关注、操心，对所爱的人负起责任，必要时甚至不惜牺牲自己。这就实现了对自我的超越，个体意识发现和欣赏另一个人不同于我的地方，摆脱自我中心。从精神能量的角度，爱是两个人精神能量的相互撞击，生命力的交流融汇。在爱中精神能量突破了个体的孤独，投入所爱的对象。不论是爱情之爱，还是对亲人、朋友的爱，以及更普泛的人类之爱、生命之爱，都表现了人的精神的广阔性，生命冲动超出狭隘意识而获得了更完整更充分的表现形式。由于生命力即人的内在本性，所以爱的渴望正是人的本质的诉求。
古代的中国，爱与仁是连在一起的，仁是独具中国特色的爱。二人为仁，仁即是承认另一个人的具体存在，把他当作和我本性相同的生命个体，感同身受的体验他的需要与情感。在基督教中，神就是爱，全人类都是上帝的子女，人与人之间应当相亲相爱。古往今来，那么多颂扬爱的文学篇章，让我们知道，爱的重要性，无论何时都不能低估，无论如何都不可替代。
相对于自恋的“贵我贱物”，平等的意义凸显出来。人生来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这一人类社会的基本原则早在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已被奠定，成为普世的价值。但在现实生活中，自恋的影响无所不在：虽然人们不得不认可平等的信条，却也经常按捺不住自我的优越感，对我或我所属群体之外的他人抱以轻蔑。对自恋的认识促使我们放弃任何看不起他人的行为和态度。每个人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都应该受到尊重，缺乏适当的爱与关怀事实上是自恋心理的产生根源。人的能力有大小，但本质上所有人的精神彼此相通不可分割，爱把我们联系起来。任何人都离不开别人的支持，对他人轻视，在自我与他人间设限，就是使自我隔绝于普遍的整体，为自身的生命力自筑屏障。唯有坚持众生平等，尊重所有的人，方能使个体心灵与世界相融，汇入人类精神的汪洋大海。
同样，谦虚、谦卑也是克服自恋的一种方式。它们意味着放弃自我比别人优越的态度，虚怀若谷的接受他人或真理。谦虚、谦卑与傲慢自负对立，它使人放下架子，聆听对方，容纳异议，是对自恋的矫治。谦卑者是与底层民众生活在一起的人，只有谦卑才能赢得大多数人的心。老子伟大的《道德经》中不厌其烦的指出：圣人不自大，故能成其大；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善用人者为下；不敢为天下先等。一个人只有克服自恋，不凌驾于别人之上，而是把自身放在与群众平等的地位，为人民服务，才能得到最普遍的支持。这一点不但对个人，对一个政党、一个团体也是非常重要、有效的。统治者谦卑，才能吸引和招纳来贤士；领导人谦虚，才能发挥人才的作用、利用群体的智慧。自我贡高，自以为是，排斥异议，只会使自我陷入不光彩的孤立，最终导致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