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的意义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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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的意义和发展

内容提要：物质是标志客观存在的哲学范畴，和人的感觉引对应、联结。作为概念、判断、推理的前提与基础，物质在直观体察中被感觉为存在。理论观念源于现实世界，理性认识根植于感性经验；认识论上的唯物主义反对将思想看得高于生活，认为人的理性有其局限。从物质论中可以引出实事求是的态度和对见解、知识的存疑态度。
“物质”从一个本体论概念向认识论范畴的转换，基本由列宁完成。物质在认识论中是个宽泛模糊的哲学概念，而各种物质具体形态包含着科学上明确、严格的性质规定。对物质具体形态的认识变化影响不了物质的客观实在性。物质与意识没有根本的对立，意识也可被视为一类特殊的物质具体形态。物质第一性，是指观念和思想必须根源于现实的感觉经验。
关键词：物质 客观实在 感觉 物质具体形态 意识 世界本原论 认识论

物质与意识的关系是哲学上极其古老和基本的问题。不但哲学家们在绞尽脑汁的试图证明宇宙的本原乃“唯物”或“唯心”，就是普通人也常会为二者何为第一性而争执、纠缠个不休。此问题之所以重要且引起广泛兴趣，原因在于它差不多牵涉到每一个人的世界观。大家往往喜欢把它同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联系起来，探讨起上帝、鬼魂、宇宙始端之类，超出一般的日常经验，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可是，究竟“物质”、“意识”各指什么，有哪些含义，还一直让人感到疑虑和混乱。
同一词汇在不同语境中常有不同含义，哲学概念尤其如此。例如“意识”，可与“思维”同义，也可用来统指感觉与思维，又可表示心灵——感觉、思维、情感情绪的复合体。它的内涵外延在认识论同在本体论里亦有颇大差别：认识论中的意识显然单指作为人类的“我们”的意识，而在本体论中它就无此限制，既可指“自我”的心灵或意识，又可指“绝对精神”、“造物主”的意识。因此，对语词进行技术分析的工作是非常必要的，否则理解上的歧异便可能导致出现无数难以调和的矛盾。
我们来看概念“物质”。这个词的含义同样复杂而模糊不清。列宁赋予物质的唯一特性是客观实在性，——但“客观实在”又是何意思？太阳、地球、桌子、板凳等可触可见之物不依赖我们的意识而存在，然而像数学定理、自然规律、理论体系等观念客体亦非个体的主观所能改变。后者岂不是也客观存在吗？故我们必须首先界定“客观存在”——以这个词指独立于意识之外的能够被人感觉到的具体事物，我们才不会把“物质”与观念上的东西混淆起来。列宁说得很明白：“物质是标致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通过感觉感知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①“接受或抛弃物质概念这一问题，是人对他的感官的提示是否相信的问题，是关于我们认识的泉源的问题。”②物质同感觉相对应、联结起来后，我们会突然发现：物质一下子成了不可言说的东西。因为，一旦人用口或笔表达出自己的感觉印象，它立刻就成为话语、文字符号，不复是亲身的感觉。若我们想直接体察物质的存在，便当停止理性的孤立使用，耽置概念、判断、推理等逻辑活动，充分调动身心进行单纯直观的体验。作用于我们的感官而引起感觉的直观对象就是事物本身，所有这些事物合在一起则被统称为“物质”。
列宁指出：“认识论的第一个前提无疑就是：感觉是我们知识的唯一源泉。”③感觉是意识的出发点，构成一切意识现象的基础，没有感觉，就没有意识的其它形态。人只有先有了对世界的感觉经验，然后才能通过对大量感性材料进行改造制作，通过归纳、演绎、分析、综合等形成理性认识，形成关于世界的种种见解、知识。相对于观念、理性，感觉、经验绐终是在前的，前者由后者产生而非相反。诸如定理、规律、理论之类，都是思维抽象的结果，经过了头脑加工的过程，无法避免人的主观性参与其中。由于受历史、环境、个体认知结构等内外条件的制约，它是有局限性的，不一定完全靠得住——波普尔就认为知识的本质即在于其可被“证伪”。根据真理的相对性，一切知识均是在特定范围内有效，在某种程度上符合客观实际。而感觉，作为判断、概念、推理等由以展开的起点和前提，本无所谓正确谬误，谈不上对或错。人不得不接受之，信赖之，以它为最初的依据。“物质”同感觉相对应、连结，物质论是种尊重人的感觉的哲学。
“人通过感觉感知的是客观存在，或者说客观存在是人的感觉的泉源。”④为反对主观唯心主义扭曲、夸大感觉的意义和地位，防止感觉变成宇宙中孤立、唯一的存在，列宁又提出了认识论的“第二个重要前提”。费希特写道：“你所以认为物是现实的，是存在于你之外的，只是因为你看到他们、听到他们、触到他们，但是视、听、触都只是感觉……你感觉的不是物体，而只是你自己的感觉。”⑤列宁刚针锋相对的说：“……我们的感觉，我们的意识只是外部世界的映象；不言而喻，没有被反映者，就不能有反映，被反映者是不依赖于反映者而存在着的。”⑥感觉不是隔离意识和外部世界的屏障、墙壁，而是二者间的中介、联系。人直接感觉到的便是物质，“感觉与被感觉者”、“现象和自在之物之间决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原则的差别。”⑦在这一点上，马克思主义哲学同费希特、贝克莱及马赫主义者截然区分开来。
物质论更与从绝对观念推演出现实世界的黑格尔的体系相反。狄慈根曾说：“哲学唯物主义者的特征是：他们把物质世界作为起点，摆在首位，把观念或精神看成结果。而他们的反对者却按宗教的办法从词中引出物……从观念中引出物质世界。”⑧马克思主义坚决否定了把思想、意识弄得比现实、比生活本身还要重要的荒唐做法，反对将人的理性及其产物看成第一性的存在。在唯物主义看来，现实世界之外没有什么先验的形式或理念，“只有感性的东西是存在着的，除了物质的存在，没有别的存在。”⑨唯有以感觉到的客观实在为本，人方能纠正在语词游戏中的迷失，或使陷入虚幻的妄想症得到医治。
物质论之强调感觉更不是主张反理性主义。它不否认人能凭借理性达到对世界的认识，但它同时坚持，我们的认识的绝对正确与必然可靠并不能得到保证，人很容易脱离事实堆砌概念，毫无根据的臆造猜测，造成意识对外部世界的歪曲反映。我们必须清醒的了解工具理性之局限，一己主观之片面，不固守于已有的认识，能根据客观情况灵活调整看法，随机应变。另外从理性之最终功用来看，其产生原本是为了使人生活得更幸福——即帮助人拥有更美好、更深广的感觉。观念、理论可以成为束缚心灵的绳索，使人受挫和受折磨，也可以让人明白怎样实践才能避免烦恼痛苦，要得到真正的快乐该如何做。人的理性不是神灵赐予的脱离肉体之物，它与感觉密切联系、相互促进着。
认识论上唯物主义认为主观内心反映客观现实，一切认识从人的感性活动开始。这其间不仅蕴含了科学思维方法的缜密、严谨，而且蕴含着极大的灵活性，隐藏了深深的怀疑精神。物质决定意识，思想观念必须根植于经验事实，当二者发生冲突不相一致，我们应当大胆、果断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我们要看清知识的可变通，理论的可解构，通过回到感觉、回到事物本身，然后针对新情况反思、调整，修正新的见解，重新建构更全面、更完善、更能解释说明事物、更符合客观实际的知识、理论。彻底的贯彻唯物主义，就要对一切认识和观念具有存疑的态度，既有所肯定又不怕否定，无所执著，虚心谦逊。而只要人承认理性之前有感觉，承认已知之外有未知，他就应当以整体的人的姿态向世界开放，以多种方式体验世间万物，不致在抽象的概念硬壳里枯干、僵死。从这个意义来看，唯物主义事实上早已蕴含了存在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一些重要观点。
列宁说：“生活、实践的观点，应该是认识论的首先和基本的观点，这种观点必然会导致唯物主义，而把教授的先验哲学的无数臆说一脚踢开。”⑩辩证唯物主义完全不同于思辨哲学的形而上玄想，也根本迥异于宗教神秘主义的避世冥思，它要人作为感性活动着的主体积极参与现实，通过真切的感觉，体验领悟生命的意义，在今生今世里寻得幸福与真理。这可谓马克思主义的鲜明特色。马克思本人对现实的生产劳动、革命斗争的重视与提倡，就表现了一个真正的人对世界的深深热爱，对自由美好生活的强烈渴望与追求。我们亦应打破思想枷锁，勇敢投身到发展变化不息的大千世界中来，全身心的感受此岸生活，在实践中通过理性的适当运用发挥主观能动性，让自身的物质本性得到良好而完整的实现，方为不负此生。

行文至此，我们已可发现认识论里的“物质”同自然科学中的物质具体形态意义差别有多悬殊。物质作为“能被感觉到的客观存在”，其外延最广，概括性最高。对这个概念，不宜再加其他任何的内涵限制，更不应从科学方面硬性规定它必然具有哪些结构、种类、属性等。某些物质具体形态可以具有广延、质量等属性，但哲学意义上的物质则应完全摆脱任何科学上的具体规定，它仅仅具有“客观实在性”。不管人类对自然界的认识经历了多大的转折和革新，关于物质具体形态的研究深入到何等地步，只要承认有能被感觉到的客体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之外，就是对唯物主义的坚持。
物质的含义自恩格斯时期至列宁其实发生了重大而深刻的变化、转移。恩格斯于《反杜林论》中曾说过：“世界的真正统一性是在于它的物质性,而这种物质性不是魔术师的三两句话所能证明的，而是由哲学和自然科学的长期的艰巨的发展来证明的。”（11）可见，这时的“物质”主要是作为本体论概念，与科学的发展进步密切相关。不同于“存在”的悬而未觉和模糊，它包含着相当明确的科学规定。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一文里，“物质”便是基于当时的科学发展水平而提出的关于世界本原性质的一种答案或解释。恩格斯在近代科学推翻了旧的宗教世界观的时代背景下，阐述了灵魂和鬼神观念的产生根源。在他那里，唯物主义同宗教创世说截然对立，承认世界的物质性即意味着否定灵魂、上帝是真实存在着的精神实体。恩格斯特别强调：名词“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只能使用于精神与自然界的关系方面，除此之外“这两个用语本来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它们在此也不能在别的意义上被使用”。（12）事实上，当恩格斯接下来阐述思维与存在关系的另一方面，即“我们关于我们周围世界的思想对这个世界本身的关系”之时，并未使用“物质”一词。很明显，肯定世界的可知并不能顺推出这个可知的世界必定是无神的物质，只是在认为世界统一于物质之后，物质才随之占据认识论中的“物自体”位置。而被我们当作客体去认识的东西同时包含着已知和未知，它在本质上不可能有预定的答案和不变的解释；因为随着科学的进步，实践的深入，我们会不断调整旧有的认识。这样一来，科学的世界本原论所要求的具体规定与认识论所要求的宽泛模糊就产生了矛盾对立。
因此到了列宁那里，为了应对物理学方面的发展，“物质”大大消解了其在科学上种种具体而明晰的规定，初步完成了由本体论的概念向认识论范畴的转换。在《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一文里，我们看到，列宁对马赫等人的批驳，紧紧围绕着感觉经验外是否有“自在之物”（即不依赖于人的客观实在）而反复展开。他的斗争矛头，集中指向主观唯心主义“人感觉到的只是人的感觉”的荒谬观点。主观唯心论亦十分强调感觉、经验的重要，在这一点上其与物质论有一致之处；但它走得太远了，竟然把仅属于人的东西推上了宇宙本原的神圣宝座。于是很自然的，它跟大多数人日常信奉的素朴实在论形成巨大反差和矛盾。若采用这种观点，起码对我们这些一般人来讲，现实与虚幻、内心想象与外部存在便似乎没有了界线或区别。列宁看清了马赫主义使人陷进唯我论的可能性和危险，指出我们的感觉正是对外部世界的感觉，坚决主张有可被认识的“自在之物”独立于人的主观意识之外。他以为，“物质”这个词最合适不过的表示了作为感觉经验源泉的实观实在。通过对“物质”意义的重新明确，他确立了“物质”作为认识论最高范畴的地位，而把“惯性”、“质量”、“不可入”等性质留给了自然科学里的某类“物质具体形态”。
我们知道，古代朴素唯物主义把世界归结为一种或几种简单物体，近代机械唯物主义把世界归结为有特定结构和属性的物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物理学上的新发现推翻了原子的不变性、不可分性等，引起一些人“物质消失了”、“唯物主义已经被驳倒”的叫嚷。针对这种情况，列宁指出：“承认某些不变的要素，‘物的不变的实质’等等，并不是唯物主义，而是形而上学的反辩证法的唯物主义。”（13）“任何关于物质构造及其特性的科学原理都具有近似的、相对的性质。”（14）“不变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人的意识（在有人的意识的时候）反映着离开它存在而发展着外部世界。”（15）“客观实在性是物质的唯一特性，辩证唯物主义同过去的唯物主义的共同点仅在于承认物质是观念的前提或基原。”（16）从此，“物质”就成为主要属于认识论的范畴，成为一个宽泛至极没有明确属性和具体规定的概念。它与科学上对物质具体形态的认识失去了决定性的关联，几乎再不可能被科学上的新发现、新进展驳倒、推翻。毕竟，肯定世界客观存在是一回事，至于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则是另一回事。无论我们对事物的认知发生了何等惊人的更动与转换，外部世界不依赖于个体的主观意识可以说始终不会改变。
列宁对“物质”的再定义为对世界的进一步认识开辟了一条哲学道路，使人能够在现今时代重新理解其内涵。从认识论的观点来看“物质”是所有感觉到的客观事物的总和，它本身无所限定。我们若是彻底坚持物质的第一性，就得清除掉附加其上的一切具体规定，只保留其客观实在性。因为，物质是能被感觉到的东西，然而我们事先并不能下断语：什么是可感觉到的，什么则不是。感觉是先于理性的，我们不应把各种已判定的观念加诸物质。像灵魂存在与否、世界有无鬼神之类，在认识论的物质意义中都该悬置起来。例如，若是有朝一日科学的发展证明了灵魂的客观实在，那么，灵魂是不是物质？恐怕必须给予肯定。列宁指出：物质与精神的差别是相对的，不是无限的。（17）如果意识、精神能成为被直观、体察的对象，那么无庸置疑，它也属于一种物质具体形态——虽然在目前看来，它仅仅是作为头脑产物的派生性存在。可见，一旦超出认识论的一定范围，把意识现象当作科学研究的对象，那么，物质与意识之间就不再有根本的对立。二者的对立“仅仅在承认什么是第一性的什么是第二性的这个认识论的基本问题的范围内才有绝对的意义。”（18）当我们说意识不是物质时，我们实际上是说，人通过理性之运用而形成的观念并非人直接感觉到的客观实在。思想不是物质，人的认识能力、说明能力不是物质，因为它们根本不同于感觉，纯由抽象概括得来。至于世界本原到底是什么？那主要是一个科学的问题，应属于现代物理学、宇宙论研究的范围，哲学可以猜测却不能独断的解决。
总之，我们应当把物质的概念从本体论彻底转移到认识论中来，把物质范畴同某类物质具体形态区分开。物质作为一个认识论概念，具有极强的模糊性，在它之中同时包含了已知和未知的各类物质具体形态。物质的唯一特性是客观实在性，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性质规定；而它究竟包括哪些具体形态，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个未知数，需要在科学实践、历史发展中发现、验证。故我们不应独断的下结论：XX是物质，XX不是物质，而应在做出判断的同时，亦存留多多少少的怀疑，准备着随科学的进步、实践的发展而适时调整改变自己的看法和态度。只要人经验到的事物具有客观实在性，我们就应尊重、信赖自己的感官提示，承认它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例如，面对遥视遥感、气功瑜珈等特异功能现象，既不一口咬定那是纯粹的虚构和骗人，更不匆忙宣布：“唯物主义完全错误。”因为，“物质”概念的外延并不确定，它并不排除超出个体意识的“精神”存在的可能性。也许作为某类特殊的物质具体形态，意识不像目前所知道的那样简单，它或藏匿着尚待认识的力量和属性。我们可以在详加考察、搜取证据的基础上提出假设和猜想，尽量给予最合理的解释。“物质第一性”、“物质决定意识”，仅是在认识论范围内而言的，它要求的是我们应从实践经验出发，用自然界的原因说明自然界，而不能用固有的见解、理论等硬性规定现实和自然界。像灵魂、鬼神、意念移物之类，作为一种科学假说（虽然看上去颇荒谬）还是可以据有一席之地的，或许，耶稣其人其事并非纯属夸张、捏造，神灵原是另一类较高级的生命存在形态……但这一切必须以可信的事实、充分的论证为根据，最终让科学实践来检验。物质论无论如何不会优先考虑及厚待宗教世界观，不会任其自封为唯一正确、人人当信奉的真理，不允许一种思想排斥、压制其他的观点和学说。辩证唯物主义，归根到底应成为一种既具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又具高度灵活性的胸襟博大的哲学。

引文出处：
(1)P128  (2)P129  (3)(4)P125  (5)P141  (6)P65  (7)P100  (8)P250    (9)P130  (10)P142  (11)P115  (13)(14)P267  (15)P268  (16)P251  (17)P250     (18)P147  以上皆引自《列宁选集》第二卷“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
(12)P15  引自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